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床上,那张她睡了六年的木板床。枕头上还留着外婆的味道——一种淡淡的、老旧的、像是某种g枯的植物被yAn光晒过之后留下的气息。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窗外的虫鸣,听隔壁房间里母亲压低的说话声,听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她不知道那是谁,也不想知道。她只是躺着,一动不动,想着这张床以后就没人睡了,想着这间屋子以后就要空了,想着外婆再也不会叫她起床吃早饭了。
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。
车在别墅区门口停下来。
她付了钱下车,在路边立了很久才往里走。出租车的尾灯在视线里缩成两粒红点,在转弯处一闪,被夜sE吞得gg净净。这种消失的法子,让她觉得自己不像是回到了目的地,倒像是被某种冷淡的意志随手抛在了这里——像一件被寄错了地方、又无人领取的行李,局促地横在路沿。
这条路,她是走熟了的。每一块石材地砖的接缝,每一株行道树的姿态,都像一段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课文。那一株银杏,树g上有一道扭曲的疤,是多年前台风刮断了枝桠留下的断口;再往前是棵老香樟,冠盖茂盛得有些Y沉,夏天的夜晚,那肥厚的Y影能把半盏路灯都吃进去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,高中三年,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,被继父的司机送去学校。那时候她还不习惯住在这里,总觉得这条路太宽了、太g净了、太安静了,和她以前在镇上走过的那些路完全不一样。
她记忆里的路本该是窄窄的、热气腾腾的肠子,两边挤满了活生生的生活:炸油条的烟火气,修自行车老头手里的敲打声,还有蹲在门口r0Ucu0衣物的阿姨,洗衣粉的廉价香气混着隔壁早点的油腻,那是种脏兮兮的热闹。
她每次走在这里都有一种陌生的感觉,好像这条路不属于她,她只是一个过客,碰巧经过而已。八年了,这种感觉还是没有消失,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。
别墅区的门岗认识她,挥挥手让她进去。
那个门岗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什么她不记得了,只记得他总是穿着那件深蓝sE的制服,戴着那顶有点旧的帽子,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皱纹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。他认识她,知道她是”黎先生家的nV儿”——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话,”黎先生家的nV儿”,好像她是继父的附属品,似乎她的身份需要通过继父来定义。她没有纠正他,她从来不纠正任何人,因为这种感觉本身就是一种事实,她只是点点头,走了进去。
她沿着园区的小路往里走,路两边种着冬青和红叶石楠,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站岗的士兵。她小时候不知道这种植物叫什么名字,是后来母亲告诉她的,说这是红叶石楠,春天的时候新叶子是红sE的,很好看。她点点头说哦,然后就忘了这件事。后来每次走过这里她都会想起母亲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——带着一点试图讨好的意味,背后的暗示大概是在说你看,这里的一切都很好,你应该喜欢这里,你应该把这里当成家。但她没办法喜欢,她只是记住了那些植物的名字,仅此而已。
地面上落了一些h叶,大概是物业还没来得及清扫。她走过三栋楼,拐了一个弯,那栋米白sE的别墅出现在视野里。
三层,带花园,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八月的时候满树金h,香味能飘出很远。那棵桂花树是继父在她搬来之前种的,他说他喜欢桂花的香味,说桂花代表富贵和吉祥,说这棵树会给这个家带来好运。她不知道这棵树有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好运,她只知道每年秋季她的房间里都会飘进那GU甜腻的香味,浓得让人头疼,她不得不把窗户关上,然后闷在空调房里度过整个夏天的尾巴。
她第一次见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://www.kanshu4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她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那是八年前的事了,外婆刚下葬一个星期,母亲开车带她来这里。车子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房子——每一栋都那么大,每一栋都那么新,每一栋的院子里都种着树、停着车、养着花,和她在镇上见过的那些房子完全不一样。她不相信母亲会住在这样的地方,不相信自己以后要住在这样的地方,她转过头看母亲,想问这是哪里、我们来g什么,她看着母亲的侧脸,把那些问题咽回去了,咽进喉咙里,咽进胃里,和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悲伤混在一起,变成一团沉甸甸的东西,压在她的身T最深处。
后来她慢慢习惯这里,习惯了踩在大理石地砖上,脚底凉凉的,滑滑的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;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水晶吊灯,几百颗水晶珠子挂在那里,折S出彩虹一样的光斑,像是某种昂贵的、她不配拥有的东西;习惯了王姨做的饭菜,四菜一汤,每天不重样,b她和外婆吃的那些清汤寡水JiNg致一百倍;习惯了每个房间都有的卫生间,习惯了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,习惯了早上起床拉开窗帘看见的是草坪而不是邻居家的墙。她习惯了这里的一切,但习惯不等于接受,更不等于认同。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你可以习惯一双不合脚的鞋,习惯它磨脚的地方,习惯它硌人的方式,但这不代表你觉得这双鞋是对的,不代表你觉得这双鞋是你的。
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是自己的家。
家应该是什么样的?她不知道。外婆还在的时候,她以为家就是那间小屋子,就是那张y邦邦的木板床,就是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炒蛋的香味,就是外婆在院子里喊她吃饭的声音。但外婆走了,那间屋子也不在了,她忽然不知道“家”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。她只知道家不应该是这样的——不应该是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,却不知道隔壁房间的人在想什么;不应该是坐在一张很圆的饭桌旁,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;不应该是每次回来都要按门铃,好像自己是一个需要被允许进入的客人。
她走到门口,按了门铃。
这也和她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——以前住的地方没有门铃,门是木头做的,漆都掉了一半,要敲,用手掌拍,外婆的耳朵不好使,要拍很多下她才能听见,然后一边喊“来了来了”,一边从屋里慢吞吞地走出来开门,她从门缝里能看见外婆的脸,皱纹堆在一起,但眼睛是亮的,是看见她回来而亮起来的。这里的门是防盗门,很厚,很重,隔音效果很好,里面说话的声音她在外面根本听不见;门上装着指纹锁,继父、母亲、黎栗都录了指纹,她也录了,但每次都还是会习惯敲门,尽管最开始说了因为这件事她被继父和母亲念叨过很多次,后来还是随着她去了。
王姨叫她小祝,叫了好几年了。一开始她觉得别扭——她姓祝,不姓黎,但住在这栋房子里,用着继父的钱,吃着继父请来的阿姨做的饭,睡着继父买的床,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。她不是黎家的人,但她住在黎家的房子里;她是祝家的nV儿,但祝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。小祝,这个称呼是模糊的,既不是”祝小姐”那样的生分客套,也不是“鸢鸢”或者“小鸢”那样的亲近随意,刚好卡在中间,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,谁都不得罪。现在她已经习惯了,习惯了被叫小祝,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做一个身份模糊的人,习惯了不知道自己是谁、属于哪里。
王姨是继父找来的,从她搬进这栋房子的第二年开始做,到现在快七年了。做饭、打扫、采买、收拾,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她管。王姨是本地人,五十多岁,以前在别的人家做过,据说是在一个什么局长家里,做了十几年,后来那家人移民了,她才出来重新找工作。王姨手脚麻利,做菜好吃,脾气也好,从来不多嘴多舌,从来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,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主人家的是非。
王姨对她也很好。
祝辞鸢应了一声,换了鞋,走进玄关。
玄关的地垫换了,从以前的灰sE变成了米白sE,上面印着一只cH0U象的猫,线条简单,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北欧设计师品牌买来的,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一点弹X。
王姨说太太在楼上呢,你先坐,我去叫她。她说不用了,我自己上去就行。王姨又要去给她倒水,说渴不渴,冰箱里有果汁,还有酸N,你想喝什么我给你拿。她说不渴,摆摆手,谢谢王姨,然后往客厅走。她不想让王姨伺候她,每次王姨对她太好的时候,她都会觉得不自在,觉得自己受不起,觉得自己欠了什么东西。
客厅很大,挑高很高,下午的yAn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晃晃的亮斑,像一块被打翻的金sE颜料,流淌在深sE的木地板上,缓缓蔓延。沙发换了,从以前的米白sE换成了灰蓝sE,是那种很高级的布料,m0上去像天鹅绒又像某种动物的皮毛,坐上去既软又有支撑,PGU陷下去一点,但不会陷得太深。茶几上摆着一束洋桔梗,淡紫sE的,cHa在一个细颈的透明玻璃花瓶里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,叶子也是新鲜的,看起来是今天刚从花店买回来的,也许是母亲买的,也许是王姨买的,为了迎接她回来。墙上的画也换了,从以前那幅山水——青山绿水,云雾缭绕,像是某个三流画家的仿作——变成了一幅cH0U象派,一些红sE和黑sE的sE块叠在一起,线条凌乱,看不出画的是什么,画框下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,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外国名字和一串数字,也许是价格,也许是年份,也许是编号,她不关心,她从来不关心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值多少钱。
一只灰蓝sE的英短从沙发上跳下来,朝她走过来,四只爪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,尾巴翘着,耳朵竖着,眼睛是圆的,是金sE的,像两颗玻璃球。它走到她脚边,停下来,用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小腿,蹭了蹭,力道不轻不重,熟稔又亲昵,像是在说:你回来了,我认得你,我一直记得你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&。
她蹲下来,伸出手,m0了m0猫的头,手指穿过那层柔软的灰蓝sE毛发,触感像是m0一块温热的绒布,或者一片被yAn光晒过的云。猫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那声音很轻,很低,很满足,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x腔里缓缓运转。五年了,猫老了一点,动作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,跳上跳下的时候会顿一顿,会犹豫一下,好像膝盖不太好使了;眼角有了一点眼屎,她伸手帮它擦掉,指尖触到一点ShSh的东西;毛sE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,有几根白的混在灰蓝sE里面,像人类的白头发,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但它还是喜欢蹭她,每次她回来,不管隔了多久,都会从它待着的地方——沙发上、窗台上、某个角落的猫窝里——站起来,走到她脚边,用脑袋蹭她的腿,像是在说:你回来了,我等了你很久。
她不知道这只猫是不是还记得五年前的事。
那一个月,在黎栗的公寓里——她不愿意去想那一个月,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,在某些控制不住的时刻——每天晚上都蜷在她脚边睡觉,把它柔软的、温热的身T贴着她的脚踝,像一个活的热水袋,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陪伴者。她盖过的毯子它会叼到自己的窝里,像是要把她的气味据为己有;她坐过的椅子它会跳上去闻一闻,转几圈,然后趴下来;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,厨房,客厅,卧室,yAn台,像一条灰蓝sE的影子,安静地、忠诚地跟着她。那时候还年轻,毛sE更亮,眼睛更圆,动作也更灵活,会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起跳到她肩膀上,吓她一跳,然后它就趴在她肩上,尾巴垂下来搭在她x前,咕噜咕噜地叫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会那么喜欢她,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味道x1引它,也许是因为她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很久,方便它蹭来蹭去,也许是因为黎栗不在的时候它太孤单了,需要一个活物来陪伴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,她不知道,也不想深究,深究下去会碰到一些她不愿意碰的东西。
现在属于母亲了。黎栗回国之后,没有把它带去自己的新公寓,而是送给了母亲,说工作太忙,经常出差,没时间照顾。她记得母亲当时很高兴,抱着,脸上笑得像一朵花,说她一直想养一只猫,说这只猫真漂亮,眼睛好看,毛sE好看,X格也好,说以后就让它陪着我,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有个伴儿了。
她站在旁边,看着母亲抱着,看着在母亲怀里乖乖地待着,没有挣扎,没有叫唤,好像它已经接受了这个新的主人,好像它已经忘记了以前的那些日子——那些在黎栗公寓里的日子,那些她也在场的日子。她看着从一个男人的猫变成另一个nV人的猫,像一件被转手的物品,像一个被传递的包裹,寄件人是黎栗,收件人是母亲,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她没有问过黎栗为什么要送走它,为什么不继续养,为什么不——她不问,她从来不问关于黎栗的任何事情,问了会怎样呢?问了她能得到什么答案呢?问了之后她又能怎样呢?她只是每次回来,都会的头,蹲下来,和它待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继续做她该做的事。
这个家总是在变。每次她回来,都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,大的小的,明显的不明显的——窗帘的颜sE变了,从米白变成浅灰;地毯的图案变了,从几何线条变成cH0U象水墨;玄关的绿植换了品种,从发财树变成gUi背竹,又从gUi背竹变成琴叶榕;书架上的摆件调整了位置,新添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东西,陶瓷的,玻璃的,金属的,不知道是从哪里买的,不知道花了多少钱。这些变化都是母亲做的,或者是继父授意、母亲执行的,又或者是某个室内设计师提议、他们点头同意的,她不知道,也不关心。但这些变化和她没有关系,没有人会在买新窗帘之前问她喜不喜欢这个颜sE,没有人会在换新地毯之后征求她的意见,没有人会在添置新摆件的时候给她发一张照片问“你觉得放在这里好看吗”。这是继父的家,是黎栗的家,也许某种程度上也是母亲的家,但不是她的家。她只是一个偶尔回来借住的客人,一个在户口本上写着“继nV”两个字的外人,一个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存在。
只有每次都认得她。
她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开,扫过客厅,落在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上。
钢琴是黑sE的,漆面光亮,立在落地窗前面,占据了客厅的一个角落。琴盖是合着的,盖板上什么都没有摆,gg净净的,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黑sE的镜子,反S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线。yAn光落在琴盖上,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,细小的灰尘在光带里缓缓飘动,飘得很慢,像是在水里游泳的浮游生物。她记得自己刚搬来的时候,这架钢琴的盖板上还放着一些照片和奖杯,都是黎栗的——他小时候学过钢琴,从五岁开始学,学了整整十年,拿过省里的奖,也拿过全国的奖,那些奖杯有金sE的有银sE的,大大小小排成一排,闪闪发光;照片也是排成一排的,从五岁拍到十五岁,从一个坐在琴凳上脚够不到踏板的小男孩,变成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、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的少年。后来他上了大学,去了国外,就没再弹了,那些照片和奖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,可能是被继父收进了书房的柜子里,也可能是被黎栗自己拿回了房间,也可能是被扔掉了。她没有问过,她从来不问这个家里的事。
她的目光继续移动,往前,再往前,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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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:又是一个h要很久的文章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://www.kanshu4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那是黎栗的房间。
门是白sE的,和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,没有门牌,没有装饰,没有任何标记表明它属于谁。门虚掩着,大概是王姨打扫完忘了关严,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,是窗户照进去的自然光,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。她知道他今天不在,母亲在电话里说过,黎栗这周出差,去了不知道哪个城市,谈一个什么项目,要到下周才能回来。
继父今天也有事,不回来吃晚饭,去参加什么商会的活动。所以今天家里只有她和母亲,还有王姨——一个最安全的组合,不用面对继父那种周到却疏离的客气,不用面对黎栗那种礼貌却让人窒息的存在,只需要和母亲说说话,吃一顿饭,拿几件旧衣服,然后离开。这是她最能接受的回家方式。
她应该上楼去找母亲。那是她来这里的目的,是她答应了的事,是她应该做的事。她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,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,一步,两步,然后她停下来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,她只是停下来了,然后转过身,看着那扇门。
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x1声,能听见墙上那只挂钟的滴答声,能听见王姨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——锅铲碰锅底,叮叮当当的;水龙头哗哗流水;油在锅里滋滋作响,应该是在炒什么菜。楼上也没有动静,母亲大概还在房间里整理那些旧衣服,或者在等她上去,或者在看手机,刷朋友圈,回微信,做着那些中年nV人会做的事情。
没有人会注意到她。
她走过去,一步一步,鞋底踩在地板上,声音很轻,她刻意放轻了脚步,像是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。她站在门前,心跳忽然快了一点——这只是一扇门,她对自己说,只是一个房间,一个他不在的房间,一个空荡荡的、没有人的房间——她伸出手,手指触到门板,门板是凉的,然后她轻轻一推,门就开了。
黎栗的房间她只进去过两三次,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第一次是刚搬来的时候。她十五岁,母亲带着她参观这栋房子,像导游带着游客参观景点一样,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了看,说这是客厅,这是餐厅,这是厨房,这是你的房间,这是——推开黎栗房间的门——这是你哥哥的房间。“哥哥”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称呼,但她听着觉得别扭,那不是她的哥哥,那只是一个和她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,一个她没见过几面的男孩,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存在。她记得当时的感觉是”这个房间真大”,地板是亮的,擦得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的影子;墙壁是白的,白得像医院的墙,白得让人不敢用手去碰;窗户大得像一整面玻璃墙,yAn光从那里涌进来,亮得刺眼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。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,脚像是被钉在门槛上一样,动弹不得,脚踩在那块亮得像镜子的地板上,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,觉得这个房间会嫌弃她——嫌弃她的鞋底沾着外面的灰尘,嫌弃她的衣服是在镇上集市买的便宜货,嫌弃她整个人都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,像一颗灰扑扑的尘土落进了一块一尘不染的水晶里面。
第二次是有一年过年。按理来说过年的时候黎栗不会在国内,那时候国外的大学正好是期末考试,他应该在忙着复习、写论文、做项目,但是那年不知道为什么——可能是他的期末b往年早,可能是春节b往年晚,可能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——反正他回来了。那时候她十七岁,刚上高二,母亲让她给黎栗送一份礼物,说过年了,一家人要互相表示一下,这是礼数,不能省的。她不想去,但也没办法拒绝,母亲说的话她很少拒绝,拒绝了会有更多的麻烦,会有追问,会有不高兴,会有”你怎么这么不懂事”的眼神。她只好拿着那个包装JiNg美的礼盒——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母亲准备的,红sE的包装纸,金sE的丝带,看起来很贵重——走到他门前,站了几秒钟,然后敲门。她敲了几下,指关节碰在门板上,咚,咚,咚,然后正经危坐地等着,就像是在办公室门口等待老师,或者是迟到之后被罚站在门外然后看见教导主任走过来。几秒之后门开了,黎栗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sE的羊绒毛衣,领口露出里面白sE衬衫的一点边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的样子,或者像是正在看书被打断的样子。他看见她,愣了一秒,有一点意外,然后说:什么事?她把礼盒递过去,说:妈让我给你的,新年好。他接过去,说谢谢。她说不客气。然后她转身就走了,走得很快,步子迈得很大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,像是再多待一秒她就会窒息。
那两次她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个房间,第一次是因为不敢看,眼睛低着,只敢看地板,看自己的脚尖;第二次是因为不想看,门开着,她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他身上,然后就移开了,不敢多看,怕看到什么,也怕被他发现她在看。她不想知道黎栗住在什么样的地方,不想知道他的床是什么样的,他的书架上放着什么书,他的窗台上有没有什么摆件,他的衣柜里挂着什么衣服。她不想知道任何关于他的事情,因为表达得越多,就越难假装他只是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——她需要这种假装,她靠这种假装活着,靠这种假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靠这种假装让自己每次回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不至于崩溃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但现在她站在门口,第一次认真地、仔细地、一点一点地打量这个空间。
房间b她记忆中的小了一点——也许是因为她长大了,十五岁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大,二十三岁了再看就觉得也不过如此;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更大的空间,见过了更多的房间,眼界不一样了;也许只是记忆在欺骗她,记忆总是会欺骗人的,会把一些东西放大,会把一些东西缩小,会把真实的事情变得不真实。房间朝南,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,草是绿的,冬天也是绿的,是那种会在草坪上喷颜料保持绿sE的物业才会做的事情;草坪的边缘种着几棵山茶,冬天开花,红sE的,一朵一朵,有些已经开败了,花瓣落在草地上,像一滴一滴的血,鲜YAn得触目惊心。窗帘是深灰sE的,厚重的,遮光的,现在拉开了一半,yAn光从另一半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,像一块被打翻的金sE颜料,又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很细,很轻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在空中,永远不会落下,永远在漂浮。
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以前在外婆家的时候,外婆每天早上都会把门打开,把窗户打开,让yAn光照进来,让新鲜空气流通,然后站在门口拍打被子,棉被被拍得砰砰响,被子里的灰尘就会飞出来,在yAn光下跳舞,一粒一粒的,亮晶晶的。外婆说那是在”晒太yAn”,说被子晒过太yAn之后会有一GU香味,暖暖的,好闻,睡起来特别舒服。她那时候会站在外婆旁边,看着那些灰尘跳舞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。后来她才知道这叫丁达尔效应,一会回忆就这样被命了名。
床靠着东边的墙,是一张大床,床架是深sE的木头,看起来很结实,很沉。床单是白sE的,纯白的,没有任何图案,没有任何装饰,只是白,g净的白,刺眼的白,酒店的那种白。她想起黎栗在国外的公寓里——那是五年前的事了,她不想去想,但她还是想起来了——那里的床单也是淡sE的,被子也是铺得整齐的,一模一样的整洁,一模一样的让人觉得不真实。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因为他很少回来住,以为那是因为他请了钟点工来打扫,以为那是某种刻意的、表演X的整洁。现在她知道了,那也许只是他的习惯——他喜欢整洁,喜欢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,喜欢让自己的空间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样子,像一个样板间,没有活气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,金属的底座,白sE的灯罩,和床单是同一种白;旁边是一个电子闹钟,黑sE的,方方的,闹钟的数字是蓝sE的,那上面的时间让她惊觉: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?一分钟?两分钟?五分钟?她不知道,她只觉得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奇怪,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,像是一块被r0u皱的布,分不清哪里是开头,哪里是结尾。
祝辞鸢往里走了几步,站在房间中央。
她应该离开。但她的脚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。
书桌在窗户旁边,靠着落地窗,是一张很大的升降桌,桌面上放了些东西——一台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,银灰sE的,苹果的标志朝上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;一个笔筒,里面cHa着几支黑sE的签字笔,排列得整整齐齐,像是士兵站队一样;一盏护眼灯,可以调节角度的那种,现在关着;一小盆多r0U植物,绿sE的,叶片饱满,颜sE发红,像是被JiNg心照顾过的样子,不像是一个忙碌的人会养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黎栗还会养多r0U。
她不知道黎栗很多事。
她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书,喜欢听什么音乐,喜欢吃什么食物,喜欢什么颜sE,睡觉的时候喜欢靠左边还是右边,洗澡的时候会不会唱歌,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做什么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养一只叫的猫,不知道他是从朋友手里接过的还是从宠物店买的,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起的,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一只英短而不是其他品种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书架上放那些——《百年孤独》,《挪威的森林》,那是什么时候买的,他真的读过吗,他喜欢吗?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窗台上养一盆多r0U植物——谁教他养的,他怎么知道要多少天浇一次水,多r0USi了他会不会难过?她对他的了解,仅限于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——工作,出差,项目,签约,那些听起来很重要实际上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;仅限于他在家庭聚会上展现的那个样子——得T,礼貌,说话有分寸,做事有条理,是一个让继父骄傲、让母亲满意的好儿子;仅限于他在她面前扮演的那个角sE——继兄,一个名义上的哥哥,一个和她有着同一个屋檐、同一张饭桌、不同姓氏的陌生人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站在那里,忽然闻到一GU淡淡的气味。
那是洗g净的衣物和被褥会有的味道,带着一点洗衣Ye的清香,淡淡的,不刺鼻;混合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木头的味道,也许是书页的味道,从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飘过来的,也许是多r0U植物的味道,也许是窗帘的味道,也许是床单的味道,也许是这个房间本身的味道,是黎栗的味道,是属于他的、独一无二的、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味道。但这个味道她认识,她以前闻到过,不止一次。
那些偶尔和黎栗擦肩而过的时刻——在走廊里,她低着头走路,他从对面走过来,他们错开身子,各自往前走,但就在错开的那一瞬间,那个味道会飘进她的鼻子里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那些不得不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的时刻——中秋,除夕,母亲的生日,继父的生日——他坐在她对面,或者她斜对面,他们之间隔着菜盘和碗筷,隔着转盘和汤碗,她能看见他夹菜的动作,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,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隔着那些碗碟飘过来,混在饭菜的香味里,让她吃不下饭,让她想站起来离开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敏感,实际上这种味道并不浓烈,不是香水也不是某种难以接受的味道,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见黎栗就想起这种味道,所以才会无限放大感官。
但是她又觉得不是这样,b如那些被母亲要求一起拍全家福的时刻——过年的时候,一家人站在客厅里,继父站在中间,母亲站在他左边,黎栗站在他右边,她站在最旁边,摄影师说靠近一点,再靠近一点,你们是一家人,要靠近一点才好看——然后黎栗就往她这边挪了一步,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,那个味道一下子变得很近,近得让她屏住了呼x1,近得让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,两拍,三拍。
此刻她站在他的房间里,被这个味道包围着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从墙壁,从天花板,从地板,从床单,从被褥,从窗帘,从空气里每一个角落,钻进她的鼻子,钻进她的肺,钻进她的血Ye,钻进她身T里的每一个细胞。这让她整个人都浸泡在这个味道里,像是浸泡在一池温水里,或者像是浸泡在一池深渊里,让她觉得窒息,又让她觉得舒服——不,不是舒服,是别的什么,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感觉,一种她不应该有的感觉,一种让她想要逃跑、同时又让她想要留下来的感觉。
祝辞鸢不知道自己在这里g什么。
她应该退出去。她应该关上门。她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然后上楼去找母亲,说妈我来了,说那些旧衣服在哪儿,说我看看要哪些不要哪些,然后吃顿饭,然后离开。她没有理由站在这里,没有任何正当的借口。如果王姨上楼来找她——”小祝,你在哪儿呢?”——然后发现她不在楼上,发现她在楼下,发现她站在黎栗的房间里,她该怎么解释?如果母亲下楼来找她——”鸢鸢,你怎么在这儿?”——然后看见她站在黎栗的房间中央,看见她正在盯着黎栗的床发呆,看见她脸上的那种表情——什么表情?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——她该怎么回答?如果黎栗忽然回来了——这不可能,他这周在出差,他在哪个城市她也不知道,但是母亲说要到下周才能回来,只是如果万一呢,万一他提前回来了呢,万一他忘了什么东西要回来拿呢,万一——然后发现她站在他的房间里,闻着他的味道,看着他的床,她该怎么面对他?
她应该离开。
但她的脚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。
书桌的cH0U屉没有锁。cH0U屉把手是金属的,古铜sE的,在yAn光下闪着一点光。她盯着那个cH0U屉看,想着里面可能放着什么——文件?工作用的文件,合同,报告,数据?笔记本?他会不会写日记,会不会记录什么?信件?谁会给他写信,他会不会给谁写信?还是别的什么,一些私人的东西,一些秘密,一些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东西?黎栗会在cH0U屉里放什么东西?他有没有什么秘密?有没有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东西?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知道她不应该。
翻别人的cH0U屉是不对的,这是小时候外婆就教过她的道理,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,别人的房间不能乱进,别人的不能乱看,这是做人的基本规矩。她和黎栗虽然不亲近,虽然从来没有真正交谈过,但至少他们维持着一种表面的礼貌,一种彼此保持距离、互不g涉的默契。她不应该破坏这种默契,不应该做出任何可能被他发现、可能让他厌恶她的事情。如果他发现她翻过他的cH0U屉,他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她是一个没有教养的人,会觉得她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,会觉得她——他会怎么想?她为什么要在乎他怎么想?
但她伸出手,手指触碰到那个金属把手——凉的,b她想象的更凉——然后拉开那个cH0U屉。
&0U屉滑开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,这个声音在当时的祝辞鸢看来算不上什么,但在之后无数次回想这一天的时候,这轻微的响声却变成了一声沉重的警告。
&0U屉里的东西不多:一个便签本,hsE的,很小,看起来没用过几张,边角还是方的;一个移动y盘的包装盒,是空的,y盘不知道去了哪里,也许在他的背包里,也许在他的办公室里;一副没拆封的耳机,白sE的,苹果的,大概是买了忘了用,或者是别人送的礼物;还有一些零散的数据线,黑的白的缠在一起,像一窝睡着的蛇,安静地盘踞在cH0U屉的角落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
也许什么都不是在找,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在作祟——那种她压抑了很多年、从来没有释放过的好奇心——黎栗是什么样的人?他的cH0U屉里放着什么东西?他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会做什么?他有没有什么秘密?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?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,永远冷静、永远得T、永远无可挑剔、永远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?
她的手指拨开那些杂物,碰到一个yy的东西。
一个U盘。
黑sE的,很普通的形状,和外面十块钱一个卖的那种没有任何区别。塑料外壳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迹,看起来用过很多次了。没有标签,也没有任何标记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黑sEU盘,扔在杂物堆里毫不起眼。如果不是她的手指恰好碰到了它,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她把它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它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塑料外壳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,是长时间使用留下的痕迹,是手指反复cHa拔留下的磨损。USB接口的金属部分有一点氧化,颜sE发暗,不像新的那么亮。她翻了翻,背面什么都没有,正面也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黑sEU盘,和商店里卖的那种廉价货没有任何区别。
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工作文件?照片?下载的电影?音乐?文档?某个项目的资料?某个客户的信息?又或者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个被扔在cH0U屉里忘记的旧物件,里面可能是空的,可能连格式化都没做过,可能只是一个被淘汰了的、没有任何用处的废品?
她应该放下它。她应该关上cH0U屉。她应该离开这个房间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假装她从来没有进来过,假装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U盘。这是最理智的选择,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。她不应该偷别人的东西,尤其是黎栗的东西,尤其是一个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U盘。如果里面是工作文件,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东西,如果黎栗发现它不见了,如果他怀疑是她拿的,如果——
她没有放下。
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,指节用力,感觉到它yy的边缘抵在她的掌心上,然后她关上cH0U屉,退出房间,转过身,用手轻轻带上门,把它塞进口袋里,深深地,塞到最底下,用指尖把它按进去,确保它不会掉出来。接着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,脚步尽量轻,呼x1尽量稳,脸上尽量不带任何表情。
她做了什么?她拿了黎栗的东西。没问过,没借过,直接拿的。她偷了继兄的一个U盘,她甚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做了,她没有办法解释,也不想解释。
她应该放回去。
但她没有,她把U盘塞在口袋里,手指还能感觉到它的形状,它的轮廓,它的存在。然后她往楼梯走去,一步,一步,一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上,等着什么声响传出来,等着有人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问她在g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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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:新年快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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